中國電動車市場在毛利率跌至1.5%、銷售走弱的壓力下，Xpeng、小米、BYD、Geely等車廠急轉彎，砸重金跨入人形機器人與具身 AI。它們企圖用共用供應鏈與自家工廠場景，加速機器人商轉、重塑資本市場敘事，但投資人與分析師仍質疑，這趟「人形賭局」究竟是第二成長曲線，還是一場高風險豪賭。

中國電動車（EV）產業在經歷多年爆發成長後，正面臨最冷的一年。面對銷售放緩、毛利幾近見底，多家車廠卻選擇不踩煞車、反而急轉向，押注看似更遙遠的人形機器人與「具身 AI」。這場新賭局，既是技術路線的延伸，也是資本市場敘事的翻修工程。

從數據看壓力有多大。中國汽車製造業平均利潤率在今年上半年僅約1.5%，顯示大多數車廠幾乎是在薄利甚至「硬撐」。Xpeng 股價今年已重挫逾45%，成為主要 EV 廠商中表現最差的一家；EV 龍頭 BYD 的股價也下跌逾13%，反映市場對成長放緩與競爭白熱化的擔憂。在這種壓力下，車廠尋找「第二曲線」幾乎成為生存本能。

最新的熱門解答，就是人形機器人。根據 Counterpoint Research 統計，截至今年 8 月，全球近 20 家跨入人形機器人的企業中，有超過一半來自中國車廠，方式包括自研、投資或孵化新創。Xpeng、小米（Xiaomi）、Li Auto、Geely 等紛紛宣布或加碼機器人計畫，Nio 則透過創投部門投資 LimX Dynamics、Acorn Robot 等人形機器人新創，形成一股「車廠變機器人公司」的新潮流。

Xpeng 的動作最具代表性。該公司近期為旗下機器人業務募資 9 億美元，這是中國具身 AI 產業迄今最大單筆融資之一。募資後，機器人事業估值逾 63 億美元，已幾乎追上 Xpeng EV 本業約 65 億美元的估值，形同在資本市場上打造「雙主體」：一個是電動車，一個是具身 AI。Xpeng 並宣布，預計今年底在自家門市與商業場域啟動機器人量產與部署，明年再向中國與海外市場擴張。

支撐車廠敢於重押的關鍵，在於技術與供應鏈的高度共通性。Jefferies 香港資深研究員 Xiaoyi Lei 指出，以 Xpeng 為例，約 85% 用於電動車的馬達、晶片與智慧駕駛軟體，都能直接或稍作改造就應用在人形機器人身上。供應鏈、零組件與製造能力可高度重用，再加上車廠原本就具備「量產複雜硬體」的長年經驗，理論上可以縮短機器人產品從研發到量產的時間。

更重要的是，車廠本身就是天然的應用場域。Xpeng 表示，人形機器人首先將部署在自家門市與工廠，用於導覽、物流與簡單作業。小米已在自家工廠測試人形機器人，BYD 也被看好能先在龐大製造體系中導入機器人。這種「先內用、後外賣」的路徑，一方面避免早期必須期待消費者下單，另一方面也能在受控場域中大量收集資料，累積對具身 AI 至關重要的感測與行為數據。

然而，即便技術重用看似順理成章，要把車用演算法直接移植到機器人場景，難度遠高於硬體整合。Lei 就提醒，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讓原本用於智慧駕駛系統的演算法與軟體堆疊，在更複雜、人機互動更頻繁的人形機器人環境中仍然穩定可靠。道路場景的感知與決策邏輯，未必能直接搬用到室內環境、工廠或零售空間的人形操作上，這意味著車廠必須在軟體與 AI 演算法層面再投入大量資源。

資本市場目前並未完全買單這套故事。Xpeng 機器人融資消息公布後，股價不但沒反彈，反而下挫，顯示投資人對於「具身 AI」能否在可預見時間內轉化成穩定營收與獲利，抱持高度保留。Counterpoint 的 Kevin Li 更直言，車廠進軍人形機器人的部分動機，是試圖重塑「資本估值敘事」，向市場強調自己是科技公司而非單純汽車製造商，以爭取更高估值倍數與更耐久的成長想像。

信用評等機構也看見這股結構性轉向。Fitch Ratings 亞太企業評等總監 Jing Yang 指出，隨著國內 EV 市場成長放緩、獲利壓力升高，車廠多元化布局屬於自然策略選擇。進入機器人等新應用，一方面可以為既有先進技術尋找更多落地場景，提升規模經濟；另一方面，若能順利商轉，有機會在中期改善整體獲利。但她也提醒，這條路充滿不確定，尤其是外部需求是否真正存在尚未證明。

目前，外部市場的真實需求仍是最大問號。Jefferies 指出，旗下追蹤的多家人形機器人企業，尚未看到明確的外部訂單或 2027 年以後具體的機器人營收指引。上海上市的人形機器人公司 Unitree 股價在掛牌首日暴漲後，於之後 16 個交易日中有 12 日收跌。創辦人王星星也公開示警，產業距離真正的「ChatGPT 時刻」恐怕仍有十年之遙，暗示目前更多是技術前哨，而非大規模商業拐點。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車廠跨入人形機器人，究竟是提前佈局未來，還是被當前 EV 盈利困境逼向高風險賭桌？支持者認為，具身 AI 是下一個十年的關鍵基礎設施，誰先掌握硬體量產與場域數據，誰就有機會在未來成為平台級玩家；批評者則指出，在 EV 業務仍在激烈廝殺、現金流承壓之際，車廠同時開啟高燒錢的機器人賽道，可能削弱核心本業韌性，甚至重演過去「盲目多角化」的代價。

就全球科技產業的大趨勢來看，這場中國車廠的人形賭局，與美國科技巨頭在純軟體生成式 AI 上的軍備競賽相互呼應。未來幾年，若具身 AI 的技術與商業模式能取得突破，中國 EV 廠商或許有機會借此翻身，從低毛利的硬體製造，躍升為掌控人形機器人與場域數據的「平台東家」。但在那之前，投資人與產業都必須面對一個現實：在 EV 夢尚未完全落實之際，押注人形機器人，既是搶先卡位，也可能是把壓力往未來推遲的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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