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價在戰火中反轉走弱、國際能源署與華爾街齊聲預警供過於求,傳統安全資產美國公債、日圓與黃金在多次股災與地緣衝擊中同步震盪。當避險工具不再可靠,全球資金正被迫重組「防禦組合」。
在地緣衝突、高利率及財政風險疊加之下,全球市場正面臨一個令人不安的新現實:過去被視為「萬用避險」的資產,不僅無法穩定對沖風險,甚至在關鍵時刻跟著股市一起跳水。從油價在中東局勢緊張下反而回落,到美國公債、日圓與黃金屢屢失靈,投資人開始質疑,傳統防禦策略是否已經過時。
國際油市的最新走勢,就是這種錯位的縮影。儘管霍爾木茲海峽附近油輪遭攻擊、伊拉克不得不改走經敘利亞的卡車出口,照理說供應受威脅應推升價格,但Brent原油仍回落至每桶約95.24美元、WTI則在88.31美元附近,雙雙較周五收盤略跌。背後原因是國際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IEA)最新報告指出,本季全球油市將從緊俏轉為供過於求,主因是前期高油價壓抑需求,加上中東供給逐步恢復。IEA預估,全年供給雖較2025年少4.8百萬桶/日,需求也將下降2.7百萬桶/日,但交易員目前更聚焦短期「庫存再度累積」的敘事。
華爾街的看法同樣偏向「供應回來了」。JP Morgan估算,全球油市在9月已重回每日約110萬桶的過剩,10月更擴大到140萬桶,幾乎追平去年平均130萬桶的「油潮」。Goldman Sachs則相對保守,認為9、10月是接近平衡,但也不再強調「結構性短缺」。KCM Trade首席分析師Tim Waterer直言,自美國與以色列及伊朗的衝突爆發後,市場首次開始認真想像「供過於求」而非「長期短缺」,敘事翻轉自然壓抑價格。ING分析師則提醒,即便區域原油流向已接近戰前水平,目前出口仍高度仰賴繞開霍爾木茲海峽的替代航線,供給隨時可能再度受阻。
在風險升溫時,資金通常會從風險資產撤出,轉進美國公債與防禦型貨幣。然而過去兩年的數次震盪顯示,這套教科書邏輯不再可靠。2025年4月,市場因美國關稅疑慮造成股市下挫,但長天期美國公債並未扮演緩衝器,反而與股市同步遭拋售,10年期殖利率急升,原因在於投資人同時擔心通膨、財政風險與市場流動性收緊。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及伊朗的戰爭開打帶動油價飆漲,同樣推高債券殖利率,在「通膨恐慌」主題下,美債成了風險焦點之一,而非避風港。
日圓過去被視為典型「安全貨幣」,但近期表現亦愈發不穩。日本第三季GDP季增為零、年化意外萎縮0.1%,結束連續三季成長,加上民間消費受物價壓力與天災拖累,整體經濟動能明顯疲弱。伴隨溫和回升的工業生產,市場原本期待日圓可在風險情緒升溫時獲得支撐,然而最新數據公布當天,日股日經225指數反跌0.8%,日圓匯價卻再度走弱,逼近每美元160日圓關鍵門檻,顯示在美日利差擴大及日本高度依賴進口能源的結構下,油價、利率與政策預期正共同侵蝕日圓的避險角色。
黃金的表現同樣充滿反直覺。2025年10月底,黃金在股市下跌時卻一起大跌,跌破技術支撐、觸及一年新低。Duke University Fuqua School of Business教授Campbell Harvey指出,黃金在「極長期」—以世紀為單位—確實是可靠的保值工具,但短期內波動度高達逾15%,與S&P 500相近,其與股市的相關性在三到五年視窗雖接近零,卻只是平均值,在地緣衝突伴隨通膨意外升溫的情境下,黃金也可能跟著遭拋售。Standard Chartered全球商品研究主管Suki Cooper補充,黃金愈來愈被視為高品質流動性資產,當股市劇烈回檔引發追繳保證金時,先前創新高的黃金自然成為優先變現標的,短線價格因而偏向承壓。
在資產配置層面,過去「60%股票、40%債券」的經典組合也不再穩健。Harvey指出,近年來股市與美債價格愈來愈容易同向波動,讓這個長期被視為穩健分散風險的組合遭到「猛擊」。他更提醒,美國總債務已達約40兆美元,年度赤字約2兆美元,利息支出約1.1兆美元,美債身上疊加了前所未有的財政風險。雖然他仍稱美國公債是全球「鐘擺式」安全資產,但避險功能明顯複雜化,投資人不能再單純視其為無風險對沖工具。
貨幣市場中,曾被視為避險的選項目前各有缺陷。Standard Chartered G10匯市研究主管Steve Englander點出,瑞士法郎估值昂貴、歐元受制於政治與經濟不確定、英鎊則面臨偏左的新政府政策風險。日圓雖有機會在非油價驅動的波動中充當避險角色,但其對油價極度敏感,使得在能源衝擊下表現不穩。相形之下,美元與美國公債組合仍兼具安全與殖利率優勢,投資人可以投入美債「領取約4.5%的票息」,待波動平息後再重新部署資金。Englander形容,這種「先躲到美元、再看之後」的策略,已成當前市場默認的避險首選。
在安全資產形象頻頻動搖的情況下,專家共識逐漸轉向「組合式防禦」。Harvey認為,沒有任何單一資產可以被視為全氣候保護傘,美債與黃金仍是防禦組合的重要元素,但必須搭配大宗商品、其他實質資產、通膨連動債券,以及主動管理策略。他舉例,「Quality」策略—偏多高品質企業、偏空低品質公司—在大跌時雖不一定完全免疫,但歷史上通常能減少虧損幅度;趨勢跟隨(Trend-following)策略則常在大規模拋售中表現出色。然而即便是這些方法,也沒有任何一種可單獨倚賴,唯有「組合拳」才能真正提高防禦配置在下一次危機中奏效的機率。
在此背景下,連科技巨頭也被捲入新的監管與信任風險。以Meta Platforms (META)為例,該公司因Facebook在Android手機上存取用戶照片與影片時,未明確取得特定同意,而遭義大利資料保護機構重罰8.05億歐元,約占其全球營收0.47%。雖然這起事件與避險資產無直接關聯,卻凸顯在數位時代,連大型科技股都可能因隱私與監管衝擊成為投資組合中的不穩定因子,進一步強化投資人分散風險與多元配置的重要性。
展望未來,隨著戰爭、供應鏈重組、高利率與財政赤字問題仍將持續,市場對「安全資產」的定義恐怕必須重寫。油價在戰火中走出供過於求的反轉、黃金短線避險功能削弱、美債與日圓時而失靈,都在提醒投資人:下一波風暴來臨時,單一避風港可能不再存在。如何在多重風險交錯下,組建一個能動態調整、真正分散的防禦組合,將是全球資本市場接下來最關鍵、也最棘手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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